盛世之痕

小時候我若調皮惹毛了母親,一聲「王八犢子!」便毫不客氣劈面招呼過來。後來我才知這句話可釋義為:「你是烏生的」。

牛生犢子雞生蛋,哺乳類牲畜的小兒稱犢子。小牛叫牛犢子,小羊叫羊犢子。可烏生的是蛋呀!這可叫我相當費解了。東北人罵人偏偏要說「犢子」而不說「蛋」。有一說是因為東北牛羊多,母牛母羊生孩子的慘烈狀看多了難免要替做娘的出口氣,便左一聲犢子右一聲犢子罵得順口。明明是「滾蛋」,東北人要說成「滾犢子」。明明是「扯蛋」,東北人要說成「扯犢子」。而明明王八生的是蛋,東北人卻硬要說成「王八犢子」。

母親對家裏每個人都有個專用土詞兒。我是「隔路」,脾氣古怪,該往東來偏往西。父親「蔫巴」。蔫音黏,植物曬乾癟了那副垂頭喪氣狀便是。家裏僱的幫傭都「沒謀兒」(謀音莫),做事沒章法亂來一氣。母親給自己也預留了一個──「劃不開拐」,死腦筋,遇事不懂得拐彎兒。有一組詞全是二字頭的:二虎、二百五、二愣子、二虎八雞。要編派人低能白癡,從這裏面挑一個。

經近半個世紀的廣東化,母親的家鄉話走樣走得很難看,北方口音雖保住了但東北腔和俚語沒保住多少。她現在講的是一種口音混亂的四不像混血語,就連東北同鄉也聽不出她是哪裏人。

母親會跟外邊說她是旗人,因為外婆她是。世襲正黃旗燕囍堂劉氏,朝廷出公告有快騎到劉府貼黃報。擁有八旗旗籍的市民稱旗人,而所謂八旗是清朝建國之初即存在的一種軍事及戶口編制,旗式有四色,從四色又衍生出四款鑲邊,合稱八旗。經多次擴展改編,除滿族八旗外又有漢族和蒙族八旗,因此旗人未必都是滿洲人,不過外婆確是女真族裔。劉氏是滿姓經漢化後的姓,原來的姓氏已不可考,只知一般習慣是取滿姓第一個聲母的諧音作漢姓,因此改姓劉的以留佳氏最多,次為鈕祜祿氏。滿清近三百年的統治是個滿人漢化的歷程,自清初以來滿人棄滿姓取漢姓的極多,劉家到我外婆這一代已徹底漢化,受的是漢人教育,外婆從小念的是漢語教科書,三字經、百家姓、詩云子曰,唯有從她呼娘的一聲「諾諾」和喊爹的一聲「阿瑪」,才聽得出她是滿人了。

我最早有印象的歌之一是《長城謠》。母親坐鋼琴前按玩琴鍵,我挨她懷裏和唱:「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故鄉,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黃金少災殃……」

不知高粱長什麼樣,不知大豆怎麼個香,可那半點也沒妨礙我把那片長城外的土地封為家鄉領土。閒來無事我把從母親處聽來的兒時情節反覆把玩像重複聽一張一道聲軌的唱片。在說故事與聽故事間我成為母親親密的共謀,矢志效忠母系血脈。有很長一段日子我完全忘了自己的父系根源,碰到有人問起我就說:我是東北人。每當填寫表格的籍貫欄,我心中總彆扭萬分好像我沒講真話。我完全相信,當我那來自印尼昆甸的父親起而響應祖國的號召,從出生地飄洋過海來到南中國海彼岸,他不過跟我一樣是在追逐一個美麗遙遠的幻影。一生一代風雪女,冰為魂魄玉為骨,蠻柳細腰眉若絮,菱枝弱質窈窕姿。父親來到中國大地是為了聞一聞家鄉泥土的氣息,為了,江山與美人。他早在印尼的華僑學校學了一口流利的國語,準備好跟一個東北姑娘談戀愛都絕無問題。氣血方剛一少年,穿州過省北上輾轉考上瀋陽中國醫科大學第四十四期,並在那裏邂逅他未來的妻子號稱有滿族格格血統的高材生,而畢業那年他們就結成夫妻。母親的腳步自此總是朝南方走。她跟隨父親一路往南行,往南行,牽姊姊抱我,走走停停迂迂繞繞來到了香港這個四季如春的英國殖民地。

家鄉,什麼是家鄉?家鄉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一抹晚煙荒戍壘,半竿斜月舊關城。家鄉是逢年過節母親的三分鐘懷舊,突然又聽到母親罵我一聲「王八犢子」好熟悉的罵兒話。家鄉是東北的大地河山在我夢中成形,朦朧間一個少女的身影出現在茫茫雪地,月白肌膚,月滿輪廓,睫護秋水,眉含孤清。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我認識真正的母親之前的母親。我的夢母,北國無名女。

亂世之痕

母親記得八路軍進撫順市那天,全城靜悄悄,家家戶戶都拉上窗簾像抗戰期間防空襲般。街頭巷尾沸沸揚揚傳了好幾天八路軍要來,但沒人知道是哪天。儘管八路軍這時已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簡稱作解放軍,但這裏的老百姓都還沒改過口來。早上外婆首先聽見踢蹋、踢蹋、踢蹋的軍操聲由遠而近,兩人打簾縫裏看見一隊兵齊刷刷走過,威名赫赫聞名喪膽的八路軍人,不多的十幾個,荷槍,淺黃軍服,穿過空落落沒人的街道。那就是八路軍,外婆說。一眨眼間便過了去,踢蹋踢蹋踢蹋踢蹋。十一月的初冬陽光照滿路面,好平靜的過場,一點不覺得是重頭戲。窗簾放下房間重陷黑暗。外婆不敢上街買菜,母親不用上學,幾天前老師就通知暫時停課,沒說明原因。這會兒知道了,是因為八路軍。

外公也想過逃。逃去北平,逃去台灣。早幾個月國民軍在長春被圍時他的四哥和六弟都先後飛去了北平,打算等局勢平靜了再回來。有條件走的都走為上策,在北平等船去台灣,或住下來靜觀局勢。普遍的想法是東北就算不保,北平有傅作義將軍在應該守得住,最壞不過是日本人進佔東三省的事件重演,最後總能失而復得,可是壞消息不斷傳來。一九四八年九月,長春解放了,外公要帶母親去照相館照相。她興興頭頭挑了一件深灰斜紋布暗紅圓點的長袖上衣,肩膀有墊肩,窄袖口,左胸一朵綠絨花,日本進口的。那年頭買機票要照相,母親知道是要去北平了。家裏其他人一個個都去照了相,可是照了相回來就沒動靜了,一家子等外公做決定,只等他一聲令下便收拾行李打包走人。外頭已經天下大亂,人心惶惶謠言滿天飛,金圓券一天天貶值,外婆去買菜回來就叨咕,錢一天一天毛了,不經用了。外公日日忙進忙出不知忙什麼,磨磨蹭蹭延延挨挨,沒多久就聽說八路軍已在百里外了。外婆私底下向母親抱怨,你爸做事就是猶猶豫豫,不果斷。母親白高興一場,終於沒去得成北平。

故國之痕

我到大一點才很震撼發現母親幾乎整個童年都在日本人統治下度過。她那麼殷殷憶述的歡樂片段和陽光情節,都在滿洲國的大環境裏發生,可是從她的言語裏一點也感覺不出國難的傷痕。《長城謠》的下半闕歌詞:「自從大難平地起,姦淫擄掠苦難當,苦難當,奔他方,骨肉流散父母喪……」講的正是日本侵略東三省的事,我也這才恍然它是一首抗日歌曲。

約莫是七十年代末我偶然在報上讀到的一則小新聞是講一批東北長大的日本遺孤出發去日本與生身父母相認的事。世紀初移居中國東北的日本僑民不計其數,抗戰結束期間這些僑民在撤退中遭遇萬難,一起上路的一家子到最後損折慘重,無數小孩丟爹失娘沒能返國,由東北人收養並養育成人。所謂東北遺孤指的是這些孤兒。

我追問母親記不記得日本人的事。有啊,她說,外公常跟日本人喝酒,很稱讚日本人呢,說他們跟你喝過酒就真誠相待把你當朋友。住東九條時有個嫁了中國丈夫的日本女人住在他們對面,她家沒院子所以愛過來串門,和外婆坐在後院台階的樹蔭下撲扇嘮嗑兒。她老說外婆長得像她家鄉的媽,要認外婆做乾媽,後來也沒真的認,解放後母親家遷走,就再也沒看見這女人了。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晚,日軍挑起柳條溝事件乘勢進佔東三省那一年,母親還沒出世。歷史上稱為九一八事變。張學良下令不抵抗,日軍長驅直入無所阻,百萬里山河陷敵手。首都建在遼寧省長春,改了名字叫新京,滿洲國臨時政府宣布成立,找來清朝最後一個皇帝愛新覺羅.溥儀當執政,當了兩年又稱帝,穿上滿飾軍徽的陸海空軍大元帥服登基,稱大滿洲帝國皇帝,年號改康德。溥儀已是第三度登基,第三次當傀儡。中國大地崩掉好大一塊角落,卻無補天的頑石可補地。從一九三一年滿洲國建國到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東三省儼然一個偏安東北的小小日本王朝——「王道樂土」夢幻國。

母親在溥儀登基那年出世的,大滿洲帝國康德元年。自她懂事以來家裏的大人從不說、不提、不談淪為殖民人民的事。小學上公民課老師告訴她們,我們是滿洲國人,日本人和滿洲國人是一家人,我們都是東亞共同體的子民。自此母親只知有滿洲國。

男女老師穿清一色土黃制服,課室牆上掛國民訓,每天上課前要背的。小賣部有賣紫菜捲米飯的飯卷,有賣白色圓形嵌紅豆的糯米點心,母親會買回家給妹妹吃。有條件的家庭紛紛送子女去日本留學。表哥去了,六叔的女兒也去了。末幾年城裏轟炸很兇,一天到晚拉警報跑防空洞,糧荒愈來愈嚴重,先是白米飯沒得吃要吃高粱米,到後來高粱米都沒得吃要吃橡子麵的時候,母親家舉家遷到鄉下暫避,圖鄉下離田地近,糧食供應充足,運輸也方便一些。母親在鄉下長大到十二歲,八月十五日那天鄉間小學的班級主任在黑板上寫:中華民國萬歲。孩子們嗡嗡然竊竊私議,中華民國是誰?中華民國是誰?老師鄭重道出,我們是中國人,日本是侵佔我們的。母親始知有中國。

異國之痕

我在考慮該報讀美國哪間大學的時候心裏就游游移移想要去一個四季分明、春夏秋冬都齊的地方。我已經在小說裏寫過雪又描繪過雪,總要親眼看看雪才甘心。就因這稚氣一念我在去了美國密西根州,地理上它位於美洲大陸的東北部。

最近我在校閱自己的舊散文集《春在綠蕪中》時,在一篇大學時期的文章發現這樣的線索:「有一天,我忽然決定從此不寫作了。來美國半年間我的文章有三,首篇經朋友催促,生活起居尚未就緒,先閉門寫足四天,結果破爛不堪……」

當下豁然想起這篇經朋友催促、閉門寫足四天的文章便是《卻遺枕函淚》——《停車暫借問》的第三部。所謂「生活起居尚未就緒」是指剛下飛機,生平第一遭踏足的異國校園都沒來得及看一眼呢。若不是當年寫下這幾句話,我都忘了小說的這部分是在美國寫的。如今記下這一段不為別的,只為了那包牛肉丸的事。

也許該先解釋一下這部小說是先在台灣的報章上連載發表,也是先在台灣付梓出書。所謂「經朋友催促」是指台北的友人打長途電話來叫我把小說續寫個兩萬字。當時長篇小說的標準字數為十萬,已寫成的頭兩章合起來只夠八萬,朋友便勸我再寫一段湊夠出書字數比較好辦。

我快要去美國升學了,沒想到天外飛來「加料」口諭讓我心情大亂,寫作經驗淺的我甚覺趕鴨子上架。然而出書攸關,怎麼可能拒絕呢?連我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沒花多少時間便構思好情節,趁上飛機前還有時間又走馬看花去了幾個可能用作場景的地點看一下實景,隔沒多久便搭飛機走人了。

第一次一個人跑那麼遠,雙腿發軟像飛太遠的小鳥。在底特律機場陸,原以為僑生辦事處有人來接卻遍尋不,傻得呵的跟人家上了大巴士,巴士把我扔在大學城所在的安雅堡路邊就頭也不回走了,一起下車的幾個人各自拖行李極有目的的東南西北頃刻走個乾淨。我像個沒人收件的包裹一個人站在夜色深深的街道邊,不知該找誰簽字接收。行李重得提不動,不提它走又不行,心裏慌極了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哆哆嗦嗦情緒快要來的時候,黑夜裏跑出個黑色的救星。

我先看見他的鮮黃球衣和刺眼的白色球襪,然後才看見他的其他部位,彷彿他是愛麗絲仙境裏的柴郡貓會得逐個部位出現又逐個部位消失。是個非洲裔男生,肢體頭臉墨黑如夜,使一身足球員打扮亮眼非凡。他極和藹問我怎麼了,沒事吧。不知道啊我說,都沒人來接。也沒想到沒頭沒腦的一句人家聽不聽得明白,但他好像都懂了似的點點頭,很知道要怎麼做的彎身替我提起行李。我不思不疑跟在他後面走,走走發覺他不過是要走向剛才巴士停站的那棟褐磚大樓。我一點不知那是什麼所在,他要帶我去那裏幹什麼,跟走就是。我的行李就一個箱子一個提袋,那箱子撐得飽飽的快破腹了,那男生看來臂力不小卻也只能提個離地二吋,要上台階時他走兩步又放下,如此好幾次,最後索性將它沿地翻滾。我心想要是媽媽看見了肯定饒不了他。好不容易到了裏面的接待處,男生趨前跟櫃台後把關的金髮胖女人嘰哩咕嚕一番。我第一次貼身聽美式英語有許多句子沒抓住,但也抓到個大意是原來那男生在這裏上班,值完勤下班在外面碰見我。我還聽懂一樣是房間都住滿了不知還有沒有空的位。這裏有地方住!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男生帶我到這兒來。金髮女人面有難色一頁頁翻登記冊目光上下巡移:啊,幸好,位有一個。我鬆一口大氣,不用露宿街頭了。男生沒再多待,放心拋下一句「good luck」便瀟灑地走了,我的足球員。

原來正規宿舍都還沒開放,提前抵步的僑生都先住進國際中心的臨時宿舍。跟我同室的女生也是香港人,大姐姐樣,人很安靜,我樂得不用跟她講話,默默各自為政。沒兩天她搬走,沒別的人再搬進來,我一人獨佔空房放手寫起來。那幾天有沒有出過房門不記得了,就有,也只是去走廊盡頭的販賣機買盒牛奶。

我把窗帘全拉上以製造暗夜。靠牆有張夾板釘成的連書架書桌,書架底板橫嵌一條日光管光線剛夠覆蓋桌面,我在那冷白光線下恍如扶乩者被無形異力附身在沙盤上寫字日寫夜寫,寫累了和衣睡,睡醒又寫,渾忘了時間也渾忘了三餐,唯一的小插曲是有兩個香港同學會的幹事來敲門聯誼,我擺明拒人千里隔門縫跟人家答話,很沒禮貌的連門縫都不肯開大一點,他們一走我又一頭鑽進腦子裏的世界裏了。

我是怎麼維持體力的?一定還有許多其他細節但是都想不起來了。只有那包牛肉丸的事還很清楚記得。就是那種香港的粉麵店用來下粉麵的牛肉圓子,圓咕隆咚用筷子夾不起來,必須一粒切開兩半才好夾一些,在家母親會用來炒菜或炒番茄,我從小愛吃的。母親怕我抵步後一時張羅不到吃的,也不管美國不准帶肉類入境,買來約半斤一包的牛肉丸細心封好塞在行李箱的衣服裏。不錯我是成功偷運過關了,但母親絕想不到我一下飛機就顧寫東西,又住進這樣的只有基本坐臥設施的臨時宿舍,根本忘了把牛肉丸從皮箱裏拿出來,等我想起可以用它充飢時,本來是灰色的牛肉丸已經變成綠色,一聞,哇好臭。我捧它只是傷心,母親那個把牛肉丸塞進皮箱裏的動作不停在我眼前倒帶翻播,它上面附了別離的憂鬱和母親的不捨呢。我無論如何捨不得扔,捨不得扔,也不能扔啊。它是唯一能讓我補充體力的東西。我隨身還有個小小的綠色燒水壼,只能燒水不能煮東西的,但我管不了那麼多就用那個綠色水壼煮我的綠色牛肉丸子,煮到一個個脹大漂在水面便舀起來吃。味道有點酸,但不難吃啊。我沒吐也沒鬧肚子,很平安的把幾十粒牛肉丸吃完,依靠它們給我的卡路里把稿子趕完。

悲歡離合兩萬字,昨夜花落知多少。幾天下來人來人往的聒噪走廊日益沉寂,我出去看一下很驚訝發現走道空淨一片,人撤了大半了,但這時就算看見滿牆壁的爬藤蛛網我也不會吃驚到哪裏去的。完稿的時候是清晨,低血糖得虛脫,輕飄飄只剩個空殼。拉開窗帘請天光進,迎進晨曦也迎進鳥語。美國原來真是不同,一開窗便天大地大。地上有花有樹,天空粉白粉藍像小孩用粉筆畫的畫,再畫個太陽就是大晴天。一切美麗極了,會吹口哨的話真想吹。初秋的空氣玻璃脆,我做深呼吸,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確是到了異國了。

幾個月後密西根五十年來最冷的冬天被我碰上,我犯了癡呆在最冷的一天出門,冰天雪地裏等巴士,寒風中成了冰棒人,不光是下巴要被凍掉,恐怕十隻腳趾頭都要不保,要是讓媽看見了又要嘮叨:你這孩子這不是二虎嗎?零下五十度還出門,會凍死你知道不……但我總算知道東北——中國那個東北——冬天有多麼冷了。這念頭像個新蒸饅頭暖熱我的心。

新痕與舊痕

這次的修訂範圍主要集中於三方面。一是把方言的部分收拾一遍,二是將文義含糊混亂處略為理清理順,三是例行的撿錯字別字,其他盡量不多手亂改。不為了省事,實在是怕改壞了,用我現時的求好求正確的尺度,煞風景破壞天真未鑿。除非直接影響閱讀理解,否則即便有幼稚或不通,我寧忠於作品的原貌。

《停車暫借問》是一個淺薄說書人年少時的幻想非非之作,半生創作路由它開始。沒寫的這些年,時代不是一個變字了得,我像山頂洞人沉睡三千年重返人間,不知今夕何夕。世界大事看電視就知道,文壇的情只能機緣湊巧知個一鱗半爪。多少人跟我說沒人愛看文學了,沒人愛看小說了,甚至,沒人愛看書了。正因為我試過脫隊,我了解到其實多麼容易就可以沒有了這個東西而仍然活得很好,一點也不覺得缺少了什麼。對我來說寫作已不是必然。正因為如此,能夠重新歸隊讓我倍覺珍惜,像好運氣撿回失去的東西,不論能擁有它多久我都心生感激。因此我是多麼在意許多同業仍在不計成果努力,仍不斷有新的認真的作家寫出精彩的作品。同生於一代是緣,同寫於一代,是仙緣。

荒田十畝無人耕,且以細步逐字行。休耕太久的人重新拿起鋤頭,不但千斤重且實在沒信心這片田地還會再接受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是一字一字寫去,像我外婆當年一步步走去喝肉湯,即便不能像她那樣吃得飽飽的回來,我也希望回家時是跟她一樣帶滿足的心情。

感謝所有讀過和喜歡過這部書的讀者,也希望將來仍有讀者讀它,喜愛它。如果它慰悅過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世間的心靈,它便不是徒然的。對我個人來說,它的寫作與成書,讓我得以留住一小部分母親的花樣時光,她愛戀過的家鄉的風物。如果不是和母親的異常密切的關係,我對她的家鄉不會產生如此花開千朵的聯想,這本書也根本不會誕生。它是一幀文字鑲嵌的照片,裏面是我與母親的合影。

殊不知傾國與傾城,佳人難再得——難再得的是青春年少,易老朱顏。

母親操勞半生,憂多樂少,卻付給兒女們她所有的愛。希望母親不嫌這份心意遲來了三十年——謹以此書獻給她。

 

轉自豆瓣鐘曉陽小組。

P.S. 看著好親切啊整篇文章。我媽也總罵我小犢子。鐘曉陽好可愛,原來第三部是那麼個背景下寫出來的。。牛肉丸子故事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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